從染指粗看中國歷史一二
最近香港頻頻發生食物事故。豬牛魚雞鴨鵝,紛紛變得不可食用。如此下去,香港由美食之都變成毒藥之都,屇時真不知如何是好。
談到食,中國人是食的民族。歷史中也不乏因飲食而發生的重大事件。好似「染指」便是其中之一。
「染指」一詞,現在是用來描述一些「用不正當的方法來從中得到好處、利益」的行為。但最早的出處,卻和飲食有關。
【春秋‧宣公四年】:夏.六月.乙酉.鄭公子歸生弒其君夷
【左傳‧宣公‧四年】:楚人獻黿於鄭靈公.公子宋.與子家將見.子公之食指動.以示子家.曰.他日我如此.必嘗異味.及入.宰夫將解黿.相視而笑.公問之.子家以告.及食大夫黿.召子公而弗與也.子公怒.染指於鼎.嘗之而出‧
這一段有點混亂,其實只是在人物的稱呼上不統一罷了。
「染指」的時代背景
春秋時期的鄭國,其國姓是姬,是周王室的分支。故事發生時,鄭國已無復第三代
公元前605年,鄭
就是在這種危難的時候,鄭國內部竟然會發生這種荒唐事。
是天賦,還是詛咒?
故事中的另兩位主角:公子歸生,字子家。公子宋,字子公。這兩人都是鄭國的貴族,位高權重。【左傳】中一時叫「子家」,一時叫「歸生」,一時叫「子公」,一時叫「公子宋」。其實隱含了批判的意味,此事後話再講。而為求清晰,此文一律稱之為「公子宋」、「公子歸生」。
話說公子宋有一種特異功能,假如自己將會吃到什麼山珍海味的話,食指便會跳個不住。在鄭靈公登位頭一年春天某日,公子宋朝見
當他們將要進入內廷面見
君不似君,臣不似臣
公子宋如此舉動,自然讓靈公大大的不滿。
只為飲食而已?
鄭靈公故意不分食予公子宋,好破壞這種微不足道的「預言」。如此行為近乎白癡。而公子宋不顧禮儀,染指
以在下愚見,認為這實在是一場權力鬥爭,藉著飲食而借題發揮的表現。
故事中,鄭靈公是新登位的
自古以來,新君和舊權臣往往水火不容。尤其是在君權旁落,大夫執政的春秋時代,君主要有所作為,便要在權臣手上奪回主權。比鄭靈公前一點時期的楚莊王便是個好例子。
鄭靈公故意落公子宋的面子,大概是想發出一種政治信息:寡人才是鄭國的統治者。你這個大夫能不能吃得著好東西,還得要看寡人的意思,可不是你這根食指說了算。沒想到公子宋竟敢當眾無禮,
【左傳】中說鄭靈公因此而動了殺機,只是沒想到公子歸生、公子宋先發制人、殺了自己。於是乎魯國史官大筆一揮「鄭公子歸生弒其君夷」。
【左傳】和【史記】所載的異同
這次事件,【史記】亦有所載。只是文字上有所增刪,而史料大抵一致。【史記】所多者,乃指明是以羹湯的方式烹調那隻黿的。這也合符史實,大抵春秋之時,中國人烹調的方法仍不離「炙」(火燒)和「烹」(水煮)兩種。既用鼎食,且可以指染之,自然是煮成羹湯之類的了。詳如下:
靈公元年春,楚獻黿於靈公。子家、子公將朝靈公,子公之食指動,謂子家曰:「佗日指動,必食異物。」及入,見靈公進黿羹,子公笑曰:「果然!」靈公問其笑故,具告靈公。靈公召之,獨弗予羹。子公怒,染其指,嘗之而出。公怒,欲殺子公。子公與子家謀先。夏,弒靈公。
可是,【史記】亦不是一味照抄【左傳】。在轉用史料上,明顯見到司馬遷下了一番功夫作取捨。
【左傳】和【史記】都說明是鄭靈公先起殺起,因此公子宋和公子歸生才動手。但【左傳】多了一段公子歸生的心理掙扎,以及最後被人「拖下水」的因由。
而且,在一些小節上,【史記】也作出了修正。好似【左傳】說的是「及入.宰夫將解黿」。而【史記】則沒有說到公子宋和公子歸生二人有沒有看到廚子在殺那隻黿,而是直接跳到「及入,見靈公進黿羹」,亦即是美食上桌的場面。概以理論之,大夫卿相者,衣冠楚楚、乾乾淨淨之人也。宰夫廚子者,血污腥臊、油膩滿身之人也。大夫上朝,會否碰到廚子?實在是疑問。太史公別出心裁,管他有沒有碰到。但在朝會上卻是一定有揣出來的,那乾脆直接寫這一點好了。
【左傳】雖然是不朽巨著,可是它的主觀性很強,「為尊者諱、為親者諱、為賢者諱」等的手法更缺乏歷史作為人文科學所必須的客觀思維。更何況處處透露著作者的道德批判,「春秋筆法」,記一字褒貶於千秋萬世。其實事實往往錯綜複雜,又豈能一字而完全概括?
【左傳】中記載了大量對話和詞令,所謂「於史載言」。而且往往從這些對話當突出某事件中責任的輕重、各人的主從關係,公子歸生和公子宋的對答,以及公子宋先譖歸生以逼令其入局,這些情節類似現今八卦雜誌的揭私獵奇。這令實在令人懷疑【左傳】作者是道聽途說呢,還是鄭國史書確實如此記載?但這些權臣私底下的對話,涉及謀反大事,更何況公子宋是最後的勝利者,會不會讓自己國家的史書這樣子寫呢?
相對地,太史公司馬遷的刪削便見得合理得多,只提到客觀的史實元素( 鄭靈公給人幹掉了 ),卻沒有涉及有疑點的論據( 是誰殺的?誰是主謀?)。
其實司馬遷寫史書的手法是詳今略古,盡量做到「知之為知之,不知為不知」。對比起【左傳】而言是進步多了。
再說,司馬遷寫作【史記】的心態是「究天人之際,通古今之變,成一家之言」,其道德和政治宣傳心態相對地薄弱。即所謂「寓論斷於序事」,撰寫歷史,純粹交代事實發生經過,結論和推斷則由縱觀全局後才發揮。司馬遷自己的見解則專集於文章最後的「太史公曰」,是為「史記論贊」。
到底是誰是主謀?
看到這裡,大家可能會一頭霧水。就連【左傳】自己都明明白白寫到是公子
【左傳】作者左丘明對此事的解釋是這樣的:「凡弒君稱君.君無道也.稱臣.臣之罪也。」意思是說:但凡記載殺害君主的事件,而直接書寫君主的名字,是表示該君主是個無道之君。而直接書寫弒君的臣子的名字,是表示該臣子要為此罪行負責。
【左傳】作者明顯地認為雖然是次事件由鄭靈公和公子宋引起,但真正要為此事負責的是公子歸生。然而,為什麼會是歸生負責,【左傳】卻沒有談到。也許是因為此事的「政治道德討論價值」實在太小,作者也找不得什麼可書之處。
值得一提的是,在這之前兩年(魯宣公二年),晉國亦發生這種「張冠李戴」的事,那就是有名的「趙盾弒靈公」。
在【春秋‧宣公二年】這麼記載:「晉趙盾弒其君夷皋」。
夷皋即是晉靈公,【左傳】對此事的註解,劈頭第一句就是「晉靈
這是因為古史家講究道德和政治責任,所以史書也寫成了「什麼人該負責什麼」而不是「什麼人做了什麼」。
【左傳】對於這次弒君事件的前因和後果以及批判都不及趙盾的詳細。公子宋、公子歸生和鄭靈公之間的關係廖廖數字便算交代。而這場「弒君記」的過程更是一片空白。原因無他,因為【左傳】是魯國史書【春秋】的註解,而不是鄭國的史書。【左傳】、【春秋】雖然也有談及其他國家,但畢竟有其侷限。國與國之間的關係亦會影響到史料的來源和數量。好似鄭靈公登位伊始,有什麼政績,是賢是愚,都沒有特別提及。只有他的謚號中的「靈」字,批判他為君「亂而不損」。
又:晉靈公上台第十四年,開始學壞,橫征暴斂,廣築宮室。又在高台上用彈丸射人,看老百姓逃跑躲避的狼狽相為樂。因為等吃熊掌不耐煩而殺了廚子,因為大臣囉唆而派人行刺。幹了這麼多事,也是個「靈」字。不知道鄭靈公的鬼魂有知,會不會大喊不公?
小說家補足了歷史的空白
【史記】是史書,對於歷史中的空白,自然不能自行填補。但小說家則不一樣,留白越多,想像空間也越多。
好像明朝馮夢龍的【東周列國志】,在第五十二回:「公子宋嘗黿構逆」中,對於這場鬧劇的前因後果、君臣關係惡化的發展,以及每個角色的心態,都有獨到而深刻的描寫。而且箇中推斷,合情合理,正如蘇東坡的「想當然耳」。
小說對於兩位大臣為什麼會知道有大黿可吃的解釋如下:
「將入朝門,內侍傳命,喚宰夫甚急。公子宋問之曰:“汝喚宰夫何事?”內侍曰:“有鄭客從漢江來,得一大黿,重二百餘斤,獻於主公,主公受而賞之。今縛於堂下,使我召宰夫割烹,欲以享諸大夫也。”」
這就解決了「大夫和廚子同時出現在朝門」的問題。至於鄭靈公和公子宋的仇隙,亦有層次上的發展:
「靈公亦怒,投箸曰:“宋不遜,乃欺寡人!豈以鄭無尺寸之刃,不能斬其頭耶?”……靈公恨恨不已,君臣皆不樂而散。」
「歸生即趨至公子宋之家,告以君怒之意,“明日可入朝謝罪。”公子宋曰:“吾聞‘慢人者,人亦慢之。’君先慢我,乃不自責而責我耶?”……」
「次日,二人一同入朝。公子宋隨班行禮,全無觳觫伏罪之語。」倒是歸生心上不安,奏曰:“宋懼主公責其染指之失,特來告罪。戰兢不能措辭,望主公寬容之!”靈公曰:“寡人恐得罪子公,子公豈懼寡人耶?”拂衣而起……」
「公子宋出朝,邀歸生至家,密語曰:“主公怒我甚矣!恐見誅,不如先作難,事成可以免死。”」
而公子
鄭靈公才登位半年而已,哪能看出無道不無道?分發食物一事只是公子宋借題發揮,真正理由是從這一件事可以看出鄭靈公不聽話而已。另外親近晉國的國策,也需要一位能夠配合的
至於如何下手,則完全是小說家想像力馳騁的空間了:
「公子宋乃陰聚家眾,乘靈公秋祭齋宿,用重賂結其左右,夜半潛入齋宮,以土囊壓靈公而殺之,托言“中魘暴死”。歸生知其事而不敢言。」
當然,壓死也是死,毒死也是死,派遣武林高手將之震死也是死(【史記‧齊太公世家】:「 (齊襄公) 使力士彭生抱上
對於史書所言,乃是「公子歸生弒其君夷」,小說作者的解釋完全是因循【左傳】對「趙盾殺靈公」的做法:「釋公子宋而罪歸生,以其身為執政,懼譖從逆,所謂“任重者,責亦重”也。聖人書法,垂戒人臣,可不畏哉!」
後果和後記
「染指」一事的後果是,鄭靈公被殺,
襄公即位後,看到這種「政由大夫‧祭則寡人」的情況,再看到自己先輩靈公的例子,自然對把持朝政的諸公子有所戒備。襄公想掃除他們,但有心無力。鄭國的權力最後落到鄭靈公七個庶兄弟的家族中,史稱「七穆」(因為他們的父親是“鄭穆公”)。在這些家族的後人中,其中一個便是大名鼎鼎,受到孔子推祟的經濟家、政治家 子產。
筆者本來是受友人所託,分析【史記】和【左傳】在記載「染指」一事上來比較兩者的異同。沒想到越寫越多,乾脆獨立成篇。這篇文章是在下自女兒出生以來第一次再寫歷史文章,自然錯漏百出,粗疏難免。願各界高賢指點批評。
又,特以此篇感謝吾妻 稻姊。在撰寫這篇文章期間,她一人獨攬家務、照顧女兒。故此在這裡本人向她獻出一點心意。




